時隔半年多,快到了 2025 年底,我總算又回來面對我未完成的下半部分,但這不意味著這篇文章會是我固定撰寫的年度回顧的上半部分,而是我回顧我迄今為止的學涯與選擇。在我選擇就讀博士班,以及在那之前的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晚,我都在思考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更精準地說,是我對於未來感到不安,我無法預測未來會變得怎麼樣,也許像我的其他同儕、學長姐、師長繼續在行醫之路上,這樣的道路相對穩固、是你一眼可以望去職涯的盡頭有些什麼,你也熟悉在這個職場會遇到哪些事情,可是博士班很不同,我不確定讀完之後我該做什麼,是回到臨床環境繼續 PGY 訓練,還是投入業界、然而我毫無相關的經驗、必須從零開始,又或者像我的幾位學長踏入學界?我真的不知道,看似有很多選擇,卻沒有一個選擇是能給予我保證的,我必須要自己去找出有著最適合自己步伐的道路。
我去年的醫學系回顧文章標題用了 “Before time runs out”,從升上大七開始,也差不多是我決定讀博士班、並參與面試且順利錄取的時候,我的惶恐是隨著實習結束的倒數計時而攀升,對於未知的恐懼卻又讓我不敢多想,連稍微大膽地闢畫未來都讓我覺得奢侈;我一想到我認識的同學們、我所學會的知識,似乎都會在下段旅程離我而去,我在幾年前剛讀碩士班和延畢時就體會了這種悵然若失的苦澀,而現在只是讓我更加痛苦。有趣的是,在急診的最後兩週因為實習繁重,加上我不幸重感冒、又必須趕工某篇要投稿學術會議的論文,我反而無暇去想這些事情,一晃眼、實習就這樣結束了,沒有讓我有過多的反應就走向預期的 time runs out,這種感覺很是奇妙。
無庸置疑,我在醫學系的學習的確是結束了。
實習結束後我抽空回高中母校,和以前帶給我許多啟發的生物老師聊聊,也跟他提到了我做出的人生選擇,讀醫學系本身是充滿挑戰但值得的,我覺得即使從頭來過我也還是會選擇的,且未必要以成為臨床醫師為目標,完成醫學系的過程中的訓練是非常充實且值得的,許多所思所想是在其他科系遠無法達成的。我認為在我生命將結束之時,回首過往、想起這花了 7+2+1 年才完成的醫學系,我大概會發出滿足的感嘆「這真是一趟有趣的旅程」。
高中入學前或許是運氣使然,或者是我的確有那麼一點天分,總之我錄取了母校的數理資優班,我可以肯定地說,如果當時沒有考上,就不會有現在的我,不會有我在高中時的思考,從根本上就不可能踏上醫學系之路,以及接觸醫師科學家、諸多學術界的有趣朋友,不要說是選擇,是連選擇的動機都沒有,會走上一條非常不同的路,而且是非常、非常不同,在那個平行時空裡,我甚至不覺得自己會開始寫部落格,然後一寫就是 10 年之久,這篇文章也不會存在,而當年正是我人生的原點。

很有 10 年一瞬間的感慨啊,回顧這 10 年,既漫長又短暫,但跟你我或許都能健康地活到 22 世紀,10 年歲月也只是十分之一。十年前的高中大考,也算是站在某個十字路口,若當年我不再重考,而是選擇了不是現在的科系就讀,命運將會從此分歧。回首過去十年,從重考到醫學系入學,參與 iGEM 競賽(國際基因工程機械競賽)與經營亂度空間這個小型社群,擔任系學會學術部長以及加入我現在的實驗室,差不多是前四年發生的、比較有意思的事情。
接著是媽媽的去世,我後來回想起來,至親死亡的巨大衝擊對我造成的影響是非常劇烈的,並沒有我想像中的容易接受,說是經歷創傷也不為過;也是在這樣的精神狀況不佳的情況下,恍恍惚惚地過了幾年,接著進入了草木皆兵、徹底改變全世界文明發展模式的 COVID-19 疫情時代。
2020 年開始讀碩士班,也在同時重修解剖學和其他被當的科目,花費許多力氣來償還債務,我認為一大原因就是當時的我根本沒有掌握學習與考試的訣竅,然後又跟系上同學有些疏離,無人可以請教,自以為聰明到能獨自應付,殊不知自己根本做不來。後來還發生了高中國文老師的意外身故,以及與我亦師亦友的張傳雄教授病逝,這些影響我深遠的長輩的離世,以及家母的去世,很大程度影響了我如今的價值觀:「我既想及時行樂,又想在有限的生命中創建不朽的偉業;我不想把一切都奉獻給工作與事業,卻又不希望過著安逸的小日子直到死亡,我希望能取得某種自己最能接受的平衡。」撰寫這篇文章時,也即將從學士和碩士畢業,我的學生證裡還保有傳雄教授當年為了方便我們進出學校建築討論和做實驗,而開通的不少門禁,而這些存在的證明都將逝去,最終我只留下他送給我的一疊 iGEM 過往資料、一頂 iGEM 參賽紀念帽,以及一個馬克杯,不過我會永遠記得這位師長、我的摯友,那些相處的時光是彌足珍貴的。
隨著被當的科目、這些我早該完成卻拖欠多年的學分「債務」還清,終於開始我的實習,跟著小我數屆的學弟妹們一起學習(儘管他們似乎都不太在意),開始過上既快又慢的實習生活。雖然我不怎麼喜歡臨床工作的壓迫感和即時性,但我是真心喜歡在醫院學習的過程,或許這是因為我們不用為了病人的生死安危負責吧,可以盡心享受知識的樂趣,如果經濟上許可,誰又不希望當一輩子學生、在學海裡遨遊?然後就是最後一年、最後一月、最後一週、最後一日的倒數,意味著我會有一段時間不會回到臨床場所;我很難說自己到底是希望快點結束,還是不要結束醫學生的身分,就像大人總是希望回到孩提時代,而小孩總是希望快點長大,而我就處於那個夢想與現實的交匯點,如同 EVA 裡的名句:「夢是現實的延伸,現實是夢的終結。」
不論如何,就是從醫學系畢業了,順道也完成了光電所畢業,拿到了學士和碩士兩張證書,雖然花了意外久的時間,但我老爹還是挺高興的。對我來說,其實是鬆了一口氣,因為我這 10 年來一直隱隱覺得自己不夠格,例如選擇醫學系也是來自家長的壓力、半推半就下的選擇,當年進入醫學系 B 組看似風風光光,但實際上我知道我是依靠備取進來的,跟我其他都是正取的同學相比,我根本是個冒牌者,絕對不是什麼冒牌者症候群,而是一個靠著搭著還不太熱門的科系組別的順風車進來的冒牌貨。我在上大學前有去中研院的先修課程,那時候就頗感適應不良,但我看我那些建中、中一中、雄中的準同學各個如魚得水,我連表達自己的困惑和吃力都不敢。然後到後來的解剖學實驗被當,也讓我數次懷疑自己,在某些午夜夢迴的時刻,會思考自己是不是讀錯學校、讀錯科系,甚至人生一錯再錯。然而這些自我質疑隨著畢業證書到手,以及我更加確定自己想走的路,也就煙消雲散了。
這 10 年絕對是很有收穫的,即使一路走來相當顛簸,我還是可以去思考下一個 10 年如何可以更好。我認為最重要是聰明地規劃明確可執行且能在不同階段完成的目標,最好是在短期、中期、長期等不同階段看見成果,唯有如此才能維持更高的毅力來做事;同時不再拖延,畢竟當你能看到自己拖延的後果,又豈能繼續拖延?我發現自己很多時間都是浪費在想起身做事卻又缺乏動力的掙扎之中,想偷懶一把、又想到自己不趕緊做事的苦果,陷在這些無謂地焦慮中。智力方面大概很難有什麼提升,但持續汲取新知、學習新事物和新工具,培養研究的品味與美感,這些都是要持續下去。決策上要繼續遵循 Taleb 的教誨,建構自身的反脆弱性,理解黑天鵝世界下該如何做不對稱評估和決策。此外,我希望能找到更多安身立命的寄託,不論是伴侶或更多的社群,人生不該持續孤獨下去的。

LLM 以及其他 AI 領域的大佬、Vibe Coding 此一名詞開創者 Andrej Karpathy 曾分享一些在學期間學習心得,他的說法是「如果自己大學時就掌握這些事,可以在求學階段做得更好。」我得說我完全同意,我最後悔自己這 10 年來沒有做好的事情就是成績一蹋糊塗,沒有學會如何應付考試,然後課外活動又不是說多厲害,或發表了多少篇 SCI 論文,若能從頭來過,應該要花點心思與技巧去維持還不差的 GPA,並認真地用省下來的時間學習更多技能、參與研究專題或專案,並且要花更多力氣去學習程式語言,要不是後來 OpenAI 等巨頭做出 LLM 這些人類史上最強大的智慧體,恐怕我得花很多力氣重新打好基礎,從不致於讓我後續的研究工作變得艱辛。

醫院實習兩年遇到許多師長和學長姐,例如我在大六紀錄中提過的兩位學長姐,重啟燃起我對前往海外進行學術研究的興趣(不過如今川普總統治理下的美國政局,恐怕不太容易),其中我特別想分享的,是我在醫院最後一科實習時的觀察,那位帶我的 PGY 相當幹練,但卻不見工作上的成就感,而是滿滿的、把主治醫師交代的工作做好的社觸感,我後來稍微查了一下,這位 PGY 在大學時期看起來相當意氣風發啊,參與許多醫聯會的公共事務討論,而如今在醫院工作的模樣,不知道是否與當年的想像與憧憬吻合?是否人生規劃就必須像集點卡那樣慢慢填滿?

醫學系第七年,是我在此的最後一年,也是我使用這個標題的最後一篇文章了,真的有一種大結局的感覺,同時,卻又是嶄新的開始。在醫學系畢業,我動筆撰寫這篇文章的初稿時,我比過往任何身份轉換的時刻都感到惶恐不安,迷惘是難免的,但總是得找到前進的道路。有趣的是,隨後展開的博士班之旅,以及對於前沿 AI 知識的貪婪學習,並搭配諸多強悍工具完成的研究規劃,讓我後來很快地我就擺脫了這種恐懼與不安,有種莫名的安心感,讓我相信自己走上的路是正確的,而這些就留待我的下一篇文章、也是我今年最後一篇文章:也就是我如何在結束的地方繼續前進,無論如何,揮別這有意思的 10 年,繼續前進吧。
你只要嘗試過飛行,日後走路時也會仰望天空,因為那是你曾經到過,並且渴望回去的地方。(“Una volta che hai assaporato il gusto del cielo, guarderai sempre in alto”) -李奧納多達文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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