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畢業了,比我預期地還要多讀了兩年,連我的高中好友 Bryan 都特地慶祝我的畢業,說我是班上最晚畢業的,這聽起來真是既戲謔又感傷。我高中畢業於 2015 年,重考一年、直至 2016 年才入學,中間經歷些許波折又延畢了兩年,直到 2025 年才畢業,可以說從高中畢業後已經度過了整整 10 年,既漫長又辛苦,卻又像是轉瞬即逝。
這是我用「陽明醫學系 B 組第 X 年」這個標題的最後一篇文章,我一直很喜歡「B 組」這樣的取名,相對於後來盜取既有「醫師科學家學程」名稱的「醫師科學家組」(前者因而改名成「醫師科研學程」),更有一種 B 計畫的感覺,相較於傳統臨床路線的另一種選擇,所以我對於系上改名是有些微詞。當然,10 年後再看,伴隨醫療全面崩壞的時代到來,「直美」(畢業後直接進入醫美產業而不接受 PGY 訓練)蔚為風潮,就讀醫學系且成為醫師早已不是必經之路,這個時代已經給予年輕醫師或醫學生更多的選擇,10 年前、甚至更早之前,完成醫學系學業卻不待在醫界這件事得承受的壓力與現在是無法相比的。
我也一直認為醫師這個職業更像是技職,水電工修理水管、電路,而醫師修理人體,它是重要的工作,也是一份有使命感的工作,但我絕不認為它是「神聖」的工作,不認可醫師的行為應該被過高的道德標準而約束,醫師只是凡人,他們遵循著基於現代科學得到的臨床實證和累積經驗給予最適當的治療,他們不是神仙、不是活菩薩。只要人類還無法達到永生,我認為醫學和宗教都會持續存在,畢竟前者能讓我們遠離死亡,後者則探索死後的世界,一旦我們能達到不死,那麼兩者都不再有意義,不過我指的是「醫學」,而非「醫師」,人類醫師在下個 10 年、20 年或 50 年還會存在嗎?又技術奇點如期到來,強大無匹的超人工智慧將主宰一切?
回到我的回顧文章,醫學系 B 組第七年、實際上就是醫學系六年級,所做的事情跟五年級差異不大,不過相較於剛入醫院、前往各科的新鮮感,六年級的實習如我標題所述,像是電玩破關後的二周目,熟悉的關卡卻有些許變化、玩家的心態也隨之不同。我在這一年的實習並沒有因為熟門熟路而鬆懈,但又因為師長會對於一個即將成為 PGY 的準畢業生的臨床要求會更多而略感疲倦,不過相比一年前,對於應付許多臨床事務可說是更加游刃有餘。我六年級開始就比較會拒絕學長姊的請求,我還是有辦法去區分什麼是「學習」、什麼是「打雜」,再說,更現實一點的考量是,這些 PGY 或住院醫師也不會打我的臨床分數,而我更敢賭他們不會閒到打電話去教學部投訴,說到底,學弟妹們本來就沒有一定的責任要幫他們做事了

六年級實習除了我在 2024 回顧提到的外調經歷,我認為值得分享的是去宜蘭陽大附醫實習的一個月,以及在急診科必須每天待滿八小時的充實、緊湊、充滿挑戰的學習。在這過程中,我也盡可能地抽空參與實驗室研究計畫,包含協助至醫院蒐集資料,以及我自己要執行的研究進度,當然還得要準備臨床技能考試 (OSCE) 和二階醫師國考;我文字上可能寫得雲淡風輕,但實際上是處理得焦頭爛額,因為合作醫院要求我下午四點半過去蒐集資料,我變相地得提早離開醫院,犧牲我的臨床學習機會、晚餐和運動時間去做收案工作,有時剛好臨床老師下午查房,或學長姐希望你下午幫忙接新病人,就變成時間上非常地趕,很多時候會不知道自己在忙什麼。我有跟實驗室博後學長抱怨過,但他只覺得為什麼我不因為臨床實習或準備國考而暫緩,又或者讓其他學弟妹接手,原因其實也很簡單,因為我有申請博士班獎學金的需求和時間壓力,必須盡可能完成更多進度、好投稿更多論文出去,其次是這些學弟妹的負擔也不小,我不是那種會輕易把負擔轉移給他人的不負責任之人,再說了,這麼多年來我都是這樣過來的,只是這不意味著我不會有任何的不滿或壓力。
去宜蘭陽大附醫是有趣的一個月,我是二月時去的,天氣不算太濕冷,畢竟宜蘭幾乎每天下雨,實習生住的宿舍則是由舊的病房改建而成,相當特別。這次來附醫實習的四週選了兩門外科課程,冠冕堂皇的說法就是大六的外科訓練稍嫌不足而想再來附醫多多磨練,說實話就是籤運不佳,籤序在前的同學都優先選走了臨床事務相對沒那麼多的兒科或內科,至少我在過來宜蘭之前是這麼想的。不過在經過這四個星期之後,我突然覺得即使我當時籤序不錯、還有很多選擇,我大概還是會選擇來外科,因為我對外科的興趣的確是略高於其他三個專科。挑選次專科上,由於之前在北榮實習時,對大腸直腸外科和乳房外科都留下很好的回憶,加上跟前幾梯同學稍微打聽一下,最後就決定選這兩個次專科了。

我在直腸外科是跟黃志生醫師學習,除了日常跟刀或跟診外,他會固定在每週三晨會幫我們上課,內容都不會太艱澀,也都是臨床值班可能遇到的問題。黃志生醫師是很好的老師,他會在教學時讓我們一起參與,設計一些教案來讓我們回答,即使我們的回答聽起來像是沒接受過醫學教育和訓練的外行人,他也都會讚美我們一番、認為是「不錯的觀察」,過程中相當輕鬆愉快、也在過程中發現自己學習不足的地方。另外,因為楊純豪院長也是直腸外科的醫師,所以會在黃志生老師的刀房看到他,楊院長看到我這個小朋友,也很熱情地跟我教學直腸手術的相關知識和注意事項,又提點了我一些知識上的盲點,讓我覺得楊院長真的是沒什麼架子的長官(雖然這樣講有點失禮,但是醫學生若想在北榮骨科手術房跟陳威明院長一起學習,恐怕是不太容易的事),相處起來不太有壓力。
在乳房外科則是跟陳慶耀醫師學習,這兩週下來陳慶耀老師給我的感覺是很溫和、紳士、可靠的醫師,他會很詳細地跟我解釋手術步驟、診斷依據、治療方式,不疾不徐地說明,就連較基礎的知識、也就是其他外科醫師可能會認為「你應該知道的事」,他也不會不厭其煩地和我說明。老師很注重跟刀,認為來外科實習就是應該多進刀房、多上刀,不論我是手術進行到哪裡時,才因為有課程而遲到進入刀房,他還是會要我刷手上來學習(希望刀房護理師不會對於要準備多套無菌衣感到不悅),並且實際帶我縫傷口、教我如何鋪單、讓我學習如何消毒手術部位,這些聽起來可能都是雜事,但因為在醫學中心實習時,這類事務大多由住院醫師或總醫師等學長姐完成,除非我們特別爭取,不然也不會讓學生來做(再說,對於這些已經決定投身外科的學長姐,會認為他們才是更需要鍛鍊的),我覺得收穫良多。印象深刻的是在這裡的最後一個刀日,那天待到快七點才完成一台乳癌手術,會待這麼晚的原因是因為老師想讓我縫一道很長的傷口,我又不好意思拒絕老師的好意,而且老師人實在滿好的,雖然我很後悔為什麼不說自己晚上有事要提早離開,但又很難發火,就這樣乖乖地、認命地參與到最後,到手術最後我都覺得都留到現在了,那就盡力做好吧!現在想起來覺得有留下來到最後是值得的,至少我多熟練這項縫合的技能了。
此外,週三上午的外科手術和病例討論會也很有趣。在醫學中心可能會有個大外晨會之類,聚集各個外科討論一些困難的、或死亡的案例,而在附醫就是讓各個外科醫師或專科護理師報告前一週的手術病例。我雖然沒有很多機會跟蔡建和主任學習,不過從晨會中可以感受到他是個很熱情的外科醫師,會很興奮地討論手術內容,這種雀躍是我在其他外科老師很少看到的,有這樣熱情的前輩留在外科打拼,宜蘭的鄉親是有福的。
我是雲林人,對於大城市來說,我長大的地方就是偏鄉,宜蘭給我的感覺也是類似的,而社區醫學就是滿好體現這點的形式。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居家訪視,那天去了超遠的頭城,由醫師和護理師去探視較不方便的病患、調整藥物、提供衛教知識等,有看到超過百歲的老奶奶仍然意識清楚,還能生活自理,實在厲害;看到一位中風後行動不便的老婦,住在連推輪椅都很費力的小山丘上,真不曉得她如果突然發生什麼事,從那麼遙遠的地方要如何即使取得醫療協助,這或許就是偏鄉醫療的無奈吧;也看到一位 70 多歲的老先生,照顧他那 90 幾歲的年邁父母,我不曉得該認為是人倫悲劇,還是羨慕他一把歲數仍然可跟父母一起生活。就我來看,這裡才是真正社區醫學運作的地方,而不是那些仍有捷運、公車可抵達的都市郊區或邊陲地帶。

宜蘭之旅結束後,我重回了台北榮總,並展開六年級的內外婦兒四大科之課程,最後兩週來到急診科,頗有種集合所學來挑戰最終關卡的味道。急診科的做事邏輯跟門診或住院病房截然不同,他們得應付有著急性症狀的病人,確認這些症狀是否意味著可能致命的疾病或傷勢,需要安排重點式的檢查來排除這些可能,並作出初步診斷和症狀治療。病人在送來急診後會分成幾類,需要送心內做心導管或神內打血栓溶解劑或 OHCA 等急症病人,或遭遇重大創傷要緊急手術的外科病人,其他就會來急診門診區看看是什麼情況;而這些病人最終的處置又會分成給予藥物或傷口處理後出院、狀況還不穩定需要留下來觀察數小時不等,以及需要住院接受治療(不過因為現在護理師人力全面不足,醫院為了維持病房護病比而關掉不少病床,所以大概也很難排到病床上去住院,就會導致大量病人被留在急診留觀區,也就是近期新聞可見的急診壅塞亂象),另外還有些人會來急診是因為他們當天去看門診後,門診醫師認為他們的病情較急迫,需要盡早安排影像檢查確認,但照正常影像檢查順序,是幾乎不可能讓門診病人當天來、不預約就可以當天做檢查,但急診本身的特殊性質,急診病人是可以先做檢查的,這多少有點取巧,不過說真的,這些病人其實也可能自己跑來急診、而不經過門診當科主治醫師先看過。
醫學生在急診實習會去的就是急診門診區、內科急救室、急診外傷區這幾個地方,要做的事情取決於當天主治醫師的指派,但絕對是不悠閒的,相對於住院病房的實習是緊湊很多,除了安排的課程去上課而有機會放風外,基本上就是要在急診待好待滿 8 小時(甚至可能會稍微延後,沒那麼準時能離開),這是在其他科實習時有不少能從醫院偷溜的機會所不同的。我在門診區是協助問診、做身體理學檢查、打急診病歷、指引病人和拿同意書給病人簽名;因為急診病人實在是太多了,一波又一波地進來醫院,單靠主治醫師、住院醫師仍人手有限,所以會派我去問診,回來跟主治醫師或住院醫師報備,他們會開檢查單讓病人先去抽血或做影像檢查,等結果出來後再判斷是什麼問題,這些需要臨床專業的部分我就不會參與了,急診病人大可放心自己的診斷不是讓天真醫學生開立的。由於 COVID-19 疫情的升溫,發燒病人一律都會派我去幫忙做快篩(流感和 COVID-19),數天下來也戳了數十個人的鼻子,我在這兩週戳的病人都沒有驗出 COVID-19 陽性,但確實每天都會有不少確診病人,讓我很擔心是不是我戳的技術不佳,導致很多人都沒有驗出來,不過我在急診的最後一晚,終於被我篩到一個病人,看來的確是剛好我都沒遇到,而不是我的篩檢技術不行。
急診門診區絕不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工作場所,節奏很快、氣氛也很緊繃,不時就會有病人焦慮地問怎麼還沒排到檢查、怎麼還沒給藥、怎麼沒有床可以躺、還要多久才可以出院或住院、會診醫師怎麼還沒來,應付這些被我歸類為「愚夫愚婦」的病人得非常有耐心,說實在的,急診絕對不可能刻意延後他們的處置,甚至巴不得盡早完成他們的需求,讓急診量能能應付其他急診進來、但肯定是無法那麼快離開或病情難纏的病人。我剛好是我們這梯唯一去四次急診門診區的學生,兩次白班、兩次小夜班(是的,來急診實習會需要輪小夜班,從下午四點待到午夜十二點),非常充實、也非常難忘。我的感想是:真不知道有些病人為什麼非得症狀拖個一週才來急診就醫,而不是先去醫院或診所門診,我國的醫療分級實在失敗。
內科急救區則相對悠閒一點,但也就只有一點,因為來這裡的病人通常是血氧較差、心電圖結果異常或本身狀況就很差,滿高比例的病人都是準備送加護病房的,換言之,先送來內科急救區比較像過渡區,先確認好情況、而非一股腦地送加護病房。我在這裡做最多的就是幫忙抽動脈血(看是否酸中毒或鹼中毒),偶而幫忙放置導尿管或鼻胃管,也會幫忙轉送病人去加護病房。既然是急救區,那麼肯定是少不了急救,在我去內科急救區的第一天,本來想說是平靜的一天,結果在我下課時間前 15 分鐘被推進來一個 OHCA 病人,立刻變得手忙腳亂起來,連我也被派去幫忙壓胸做 CPR,直到自動壓胸機架好為止;剛好趁此機會觀察急救流程是如何運作,其實是非常地井然有序,主治醫師會發號施令,其他人則冷靜地做該做的事情,也不會有情緒性的大小聲,急救會持續到心臟科推葉克膜過來接手治療。之前學了好幾次急救術,這是我第一次在真人上按壓,跟在假人上模擬或練習截然不同,畢竟眼前這個沒有生命跡象的人類在數分鐘前還是好好的,很特別且難忘的回憶;我後來有追蹤一下這位病人,他後來在我們的急救和葉克膜的及時放置下,其生命徵象有恢復,但狀況仍不樂觀,直到我離開醫院前都還沒好轉,希望這傢伙最終平安無事。
最後是外傷區,這裡不外乎處理各種受傷的病人,以及確認這些病人是否傷及更致命的部位(比方說撞到頭或撞到尾椎),或有骨折的話也需要骨科來處理。我還記得幾年前,自己在宿舍煮湯時不慎打翻、燙傷大腿,那時我自己先沖冷水 30 分鐘後才去急診,但主要是想讓急診醫師判斷一下燙傷嚴不嚴重,因此我對外傷區的樣子還有些印象。由於台北榮總所處的天母北投還算平靜,即使有車禍也都不太嚴重,至少我沒遇到。來這裡的兩週,剛好去創傷外科的同學也會來急診外傷區實習,等於是多了一份人力可幫忙,工作量減輕不少。我們在外傷區的工作是詢問病史、幫忙清理和包紮傷口,以及拍攝傷口照片上傳至系統以作紀錄。如果臨床老師有要求,以及病人同意且傷口適合讓我們這種新手練習且可配合(例如小孩就滿難配合的,需要幫忙壓制不讓他亂動,即使我們有施打局部麻醉、縫合過程是不太會痛,但小朋友還是會因為緊張而亂動),偶而也會讓我們去幫忙做簡單縫合,我就有機會幫一位手掌割傷的病人縫了幾針,覺得真人跟當初練習縫合時的假皮還是滿不同的,而且這也跟我在外科手術室時進行的縫合不一樣,此時的病人是清醒的,實際縫合上會更有壓力。
除了外傷區,我們還有外傷門診得去。急診病人通常會約一週後的門診回診,看傷口復原狀況來決定是否拆線或讓傷口繼續自行修復。我在那裡的工作是幫忙拆線和傷口換藥,門診可以看到千奇百怪的病人,各種平時實習時沒看過的傷口都會有,例如被動物咬傷或昆蟲螫傷;由於在門診也會為病人開立診斷證明,因此可以看到某些病人因為想申請保險或官司需要,希望老師能把病情寫得越嚴重越好,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所以這些難纏頑固的病人就會跟老師有些爭執,而老師也會把自己的立場講得很清楚,讓這些病人知難而退。
近幾個月的新聞常可見急診人力斷層、急診壅塞等問題,衛服部的幾名官員,除了講廢話之外,也提不出什麼立即有效的解決方法,我甚至不要求什麼長期改革,而是立刻止血都做不到。然而在不對稱性的作祟下,有權力改變的官員是無法體會因為醫療崩壞而帶來損害的切膚之痛(例如,以這些官員掌握的人脈,他們的親朋好友想必都能得到一般民眾沒有的特權),所以這實在是個難解的問題。更要命的還有急診護理師不足的問題,病房護理人力不夠或許可以選擇關病房,但急診室可沒在管護病比的,然後又因為住院病房床位不夠、急診室裡應該去住院治療的病人必須繼續待著、進而造成急診室壅塞,然後這些困境又會導致急診室的工作環境或治療狀況變差,是一個不斷崩壞、情況日益變差的向下螺旋。在此向那些幾乎每天都在處理「不可能的任務」,卻依然願意留在這崗位上工作的急診醫護和相關工作人員致敬,
至此,我的醫院實習也告一個段落了,之前還有 OSCE 考試、之後還會有二階醫師國考,不過那些都留到年度回顧再說了。因為接下來我會在學校繼續就讀博士班,因此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再回到臨床環境,但無論如何,這兩年的實習歲月彌足珍貴,我的生活作息也不再需要早起參與晨會(因此我無法理解那位被關在土城的前台大醫師和他的粉絲,為何可以把參與七點半晨會當成很值得炫耀、吹捧的事物),或像急診小夜班時,會需要先在下午四點至午夜十二點於急診實習,接著隔天一早還要參與晨會或課程,可以說「自由」了,但也不是真正的解脫,我反而陷入了某種焦慮與不安,不過這些就留到下一篇文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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